2016/1/26

父女之間/一輩子的功課

2016-01-24 09:16 聯合報 曉玲(台北市)

父女之間一輩子的功課 圖/尤淑瑜

老爸一手拄著拐杖,一手抓著我的手,感覺到他不安的顫抖,我儘量用力回握他的手讓他心安。他走得好蹣跚,每個步伐或大或小,似乎隨時會跌倒。
握住老爸的手,而且是穩穩緊緊的握著,對我來說是多麼不容易的事。上一次握著爸爸的手是什麼時候呢?三歲還是五歲?記憶中曾有一次,我像吊單槓似地伸直了手讓爸爸牽著,兩隻短腿忙不迭地努力跟上他的步伐;但更多的記憶是爸爸手持棍子,瞪著大眼,嚴肅地說明為什麼他要打我。所有的理由已全然不記得,只記得不常在家的爸爸,只要一回家,姊弟三人就噤若寒蟬,深怕不慎招來打罵。
等我們都大了,全躲著他,無論什麼大事都自己做決定,深怕他的干涉讓我們為難。因為強將自己的想法加諸在子女身上,是他認為愛子女的表現。也因此,陽奉陰違是我們與爸爸的相處之道,我們就是這樣當了一輩子的父女。
一輩子,真是好長好長,我已經六十五歲了,「爸爸」依然是那般遙遠,讓我不敢對他說出心裡話。不管我說出多討好的言語,或盡力做出他愛的吃食,都得不到他的讚美。他仍像年輕時那樣,只要稍不滿意就擺出滿臉寒霜的「爸爸狀」,說上一堆尖酸話。他的兒子、媳婦、孫子都躲到國外,幾年也不見他們回來一趟,只有我還在他身邊當女兒,聽著、受著這幾十年如一日的「爸爸」。
九十一歲的爸爸很老了,眼睛看不清,耳朵聽不到,兩腿沒有力,滿嘴沒有一顆牙。但「絕對權威」的意識似乎並未因年齡而淡去,總以自己的想像編出一套誰也說不通的道理。我這個已經開始變老的女兒,獨力照顧爸爸和失智的媽媽真的好累,累得好想放棄自己。就在母親跌斷髖關節那天,一向極其權威的爸爸竟雙手發抖,哭得滿臉鼻涕眼淚,「怎麼辦?怎麼辦?」拉著老爸的手,我拍著他的背說:「不要急,不要哭,我送媽媽去醫院!」
母親開刀後,每天到醫院陪老媽是爸爸的堅持,每天牽老爸的手到醫院是我的工作。緊握老爸的手的感覺是複雜的。如果,六十年前爸爸的大手能給我些許的溫暖與安慰。如果,六十年來爸爸的大手能在我需要力量的時候伸向我。那,我生命中的許多顛簸和傷痛,是否會減輕一點,或根本不會發生?只是,現在所有的「如果」都不具意義了!
生命無法重來,「絕對父權」給我的傷害早已淡去,只是不能回想,想了,還是會痛。告訴自己,牽爸爸的手,是為了修補六十年來一直疏離的父女情,趁他還在世的日子,要好好珍惜,不能將今世未盡的功課留到下輩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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